漫畫/高嶽

“9.9元試聽”“免費體驗精品課程”——隨著體驗經濟的興起，類似的宣傳語在不少培訓商家廣告中時常出現。從樂器課到瑜伽課，從短視頻剪輯課到少兒英語課，各式各樣的低價體驗課程湧入消費者視野。

然而，記者調查發現，一次充滿期待的體驗課可能“換來”騷擾行銷電話、對課程品質的失望，甚至可能陷入費用糾紛。當消費者試圖維護自身權益時，可能面臨維權成本不低的“拉鋸”戰。

低價體驗課種類多

這些體驗課種類繁多，包含體育健身、舞蹈、樂器、烘焙等領域，還有馬術、美妝、DJ（唱片騎士，負責打碟的職業）等小眾課程，價格高者上百元，低者29.9元甚至9.9元，甚至還有1元的優惠體驗課。

在商家這種低價體驗課的行銷手段下，不少人開始利用週末時間上起了興趣班，體驗各類課程。

9.9元體驗課的出現，對於消費者來說體驗感如何？記者在調查過程中隨機採訪了20名消費者，其中有半數受訪者表示，有參與過9.9元體驗課的類似活動，在休閒時間低價體驗不同的課程，有助於豐富他們的業餘生活。

比如有受訪消費者表示，參加過舞蹈類體驗課，無論是體驗感還是服務上，感覺都不錯，後續又繼續購買課程學習。

“體驗感比想像中好很多，上完課我直接在門店購買了網球拍，準備繼續學。”因在手機觀看網球比賽的視頻，在北京上大學的陳雪（化名）萌生了學習網球的想法，她購買的體驗課只需19.9元，時長為半小時，培訓機構提供網球和球拍，教練根據具體情況制定課程計畫。

“我之前沒有接觸過網球，教練從最基礎的握拍姿勢、顛球練習開始教授，全程很有耐心，一直鼓勵我，上完課還可以在場地裏再練習一會兒。”陳雪說，體驗課讓她感覺自己有更多的可能性。

“有償的體驗課能篩選出部分真正有學習意向的學員。”北京市西城區某聲樂培訓機構負責人張女士告訴記者，機構之前的體驗課程不收費，但會遇到預約卻不來上課的情況，“即便是體驗課，我們也要花費時間備課，預約了不來，浪費老師的精力和時間”。

“體驗課收費之後，選擇購課的學員反而多了。”張女士說，機構的體驗課分為30元體驗課和原價單次課兩種，30元的體驗課針對初學者，原價單次課適合有一定基礎的學員，“不同的課程方式，滿足不同人群的需求”。

體驗課比15節課還貴

體驗課並非都能給消費者帶來良好的體驗感。

記者調查發現，低價甚至免費的體驗課，本應作為展示教學品質、搭建信任的窗口，卻在部分機構中成為引導消費者落入套路的工具。

來自廣東的消費者陳晨在某購物平臺購買了一張瑜伽課體驗券。但在體驗課結束後，卻被告知“上的是普拉提課程”，並被要求另付92元差價。在據理力爭後，客服才說“看錯了”，不再要求補還差價，“但後來門店多名工作人員將我‘圍’住，要求‘寫了好評才能走’”。

安徽的劉女士曾在某樂器培訓機構諮詢體驗課，從線上諮詢到線下確認，對方全程均未提及試聽體驗課程要收費。甚至當劉女士主動問及是否需要購買“試聽券”？對方的回答也僅是讓她“先來上課”。但在體驗課結束後，劉女士被告知所上課程為“一對一私教課”，需支付780元。“團購價735元15節，這節體驗課比15節課還貴！”劉女士對此十分憤慨。

“我質疑商家為何沒有提前告知，但對方卻說我在玩文字遊戲。”更讓劉女士哭笑不得的是，在雙方為此爭執的過程中，商家居然還建議她“報正式課程可抵扣此次費用”。

“如果提前說明是付費課，我未必不會接受。”劉女士說，“到最後也不知道商家的收費標準，我對所謂的‘體驗’失去了信任。”

除了費用，課程品質本身也容易“踩雷”。李飛是山西的一名聲樂老師，他在一次以學員身份體驗同行課程時發現，一些機構的體驗課程裏暗藏套路。

課程一開始，機構老師用力彈鋼琴致使琴音很高，迫使他只能大聲唱歌從而“暴露問題”。

“往好的方面說，是讓你儘快暴露問題；但在我看來，這和部分健身私教一上來讓體驗者做到力竭然後說‘你身體太差’催促趕緊報課的套路如出一轍。”李飛說。

李飛還發現課程存在“注水”問題，45分鐘的體驗課，老師要麼在展示技巧，要麼在推銷課程，要麼在不顧學生理解進度的情況下過快推進。他作為專業人士能夠理解老師的意思並跟上節奏，但換一名新手學生就很難。這種做法讓他不免對課程品質產生懷疑，“如果體驗課程都不願意認真教，學員怎麼能夠相信正式課程的教學品質？”

“我購買美容方面的體驗專案，本想在體驗過程中放鬆一下，但商家卻在體驗課中進行產品推銷，體驗感瞬間變差。”受訪者北京市民楊麗吐槽說。

6節課換5名教練

在上完體驗課後，商家的套路一般是推薦辦卡。但辦卡容易，退卡卻面臨各種困難。來自山東的張女士對此深有體會。

去年春季，張女士看到當地一家體育館的“開學钜惠”活動，宣稱“238元即可享受最高16+24課時羽毛球試聽課”。考慮到價格划算，她果斷通過活動頁面添加了負責人的聯繫方式並付款給孩子報名。

然而，孩子的上課體驗卻讓人失望。6節體驗課換了5名教練，每個教練都從頭開始教。特別是第六節課，機構直接把孩子安排到一個學員班級，孩子聽不懂指令，花費了時間卻什麼也沒有學到。張女士多次向機構反映問題，卻遲遲得不到解決。她要求按比例退費時，對方卻稱：“錢不是我們收的，你得找第三方。”

思慮再三，張女士決定通過訴訟進行維權。她在訴訟過程中發現，所謂的第三方，和該機構實際上是關聯企業，他們是同一個法定代表人。然而，即使張女士通過相關部門聯繫該機構，對方堅稱“不退錢”。此外，宣傳裏提到的24課時，事實上需要消費者將廣告轉發至各大聊天群才可以獲取。“但在試聽課宣傳時，機構對此隻字未提。”張女士說道。

歷經3個月訴訟，法院判決機構退還張女士59.5元。雖然錢數不多，但張女士認為可以讓更多人看到維權的可能性：“之前給孩子報過不少試聽課，但有問題往往不了了之。”事後，張女士分享了她的維權經歷，以讓其他家長避開此類陷阱。

維權也讓她發現了不少行業的套路：“比如，不少機構用‘第三方合作’來規避責任，用模糊的‘贈課’條款來吸引報名。”

（應受訪者要求，文中消費者為化名）

□ 記者手記

在採訪之初，由於接收到不少體驗課“踩雷”的消費者提供的資訊，我帶著“必然有坑”的預設接觸這個市場。調查中，我確實看到了部分商家的隱性收費與消費者“有苦難言”的遭遇，這些現象應該被曝光。

但當我在一家繪畫機構上了一節9.9元的體驗課後，一種更複雜的感受開始浮現。

上課的老師是一位20歲出頭的女孩。那節課上，她沒有炫技，也沒有行銷，只是耐心、細緻地為我講解繪畫步驟與色彩原理，偶爾還和我像朋友一樣聊天。一個小時的課程，讓我確實學到了不少知識。

我未曾預料的是，課程結束後，機構負責人將9.9元退還，說他們的體驗課原本就是免費的。至於現在收費，是因為遇到了太多“報名但被放鴿子”的消費者，而機構老師每個星期的體驗課程數量有限，因此才象徵性地收費。

這讓我聯想到經濟學中著名的“檸檬市場”理論，當資訊不對稱時，劣質商品便會驅逐優質商品。在體驗課這一領域，過度的行銷套路正在製造嚴重的資訊污染——消費者因為無法分辨優劣，只能對所有機構保持警惕；而一些真正認真專注教育的人，反而因為“不夠精明”而難以被看見，抑或也不得不被動捲入這一行銷洪流。

問題的本身不在於“體驗”，體驗與嘗試，本應是教育裏最美好的部分。它為消費者打開一扇新的大門，也意味著雙向選擇的權利。一個健康的市場裏，理應讓充滿熱情的學習者與有匠心的教育者，更為高效和純粹地“看見”對方。

揭示問題只是第一步，更重要的應是思考如何用信任的基石、透明的機制和有力的監管去維護這個市場的健康良性發展。這不僅需要行業形成共識，也需要作為消費者的我們，在謹慎的同時，仍然保有一份能識別真誠、支持優質內容的能力與意願。在一個更為清朗的市場之下，“體驗”或許可以重回連接的初衷。

（趙麗  王藝霏）